《希腊神话故事集》 写给成人的童话


1838年3月的一天,34岁的纳撒尼尔·霍桑写信给他的诗人好友朗费罗,对未能在周日与后者共进晚餐表示遗憾。朗费罗曾建议他创作一本童话故事集,霍桑在信中表示,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童话集有可能获得巨大成功,并提出了创作愿景:革新整个儿童文学体系。

然而,被霍桑寄予厚望的《神奇故事集》,时隔13年之后才被创作出来,那时他已经47岁。作品一经出版便广受欢迎,这本改编自希腊神话故事的作品,罕见的同时得到市场与评论界的认可。受此鼓舞,霍桑又写出了《神奇故事集》的续作《坦格林故事集》,同样大获成功,此书被后世称为“影响了19世纪家长们愉悦自己孩子的少数佳作之一”。

最近出版的中译本《希腊神话故事集》,便是上述两部作品的合集。作为霍桑献给世界的礼物,经他之手改编的希腊神话,充满了奇幻、神秘与匪夷所思。某种程度而言,此书不仅是讲给孩子们听的故事,更是写给成人的童话。

纳撒尼尔·霍桑

纳撒尼尔·霍桑(1804-1864),美国心理分析小说的开创者,也是美国文学史上首位写作短篇小说的浪漫主义作家,著有《红字》《带七个尖顶的阁楼》《福谷传奇》《玉石人像》,并创作了大量儿童文学作品。

赋予神话以新内涵

俄底修斯与他的舰队遭遇飓风停靠在一座陌生小岛,饥肠辘辘的侍从发现岛上有一座精美华丽的宫殿,却没想到饱餐之后就被女巫喀耳刻变成了家猪。珀耳修斯王子被陷害要去掉蛇发女妖美杜莎的头,在仗义机灵的水银帮助下开始了这趟冒险旅程。这些诞生于公元前8世纪的希腊神话故事,在霍桑笔下焕发出别样的色彩。

那是一段安逸的时光,刚刚出版的长篇小说《红字》获得巨大成功,使得长期处于贫困潦倒状态的霍桑摆脱了捉襟见肘的窘境,并举家搬至马萨诸塞州。在那里,他可以集中精力写作13年前便想写的作品。

霍桑的笔触为读者呈现了犹如梦境般的景色:坦格林庄园就耸立在山谷上方的一道缓坡上,白色的雾气弥漫到庄园跟前,几十码外的景物都隐没在浓雾里,只有几株浅红和金黄的树冠不时探出头来。奇幻与浪漫的景色描述,在《希腊神话故事集》的十二个故事中随处可见。实际上,这些景色俱为当时的霍桑眼前所见,故事中的场景描绘及生活体验,全部记载于1850年10月至1851年5月霍桑的日记中。日记中的内容成为故事的细节,为霍桑改编希腊神话增强了生活特性。

霍桑每写完一篇,便将故事讲述给自己的孩子们听。霍桑之子朱利安曾回忆父亲创作希腊神话故事时的过程:“即使是与树桩的冲突、藏在雪地下面,这些事件都真实发生过,并写入了作品中。”

比如在《神奇的牛奶罐》中,费莱蒙与他的老伴鲍西丝家来了客人,希腊神话时代的招待之物为葡萄酒、熏肉及无花果。而在霍桑讲述的故事中,热情的客人受到主人的款待,喝的是二万五千年以前的罐子里流出的牛奶,面前摆放的是面包、蜂蜜及葡萄,这些实际上是霍桑的孩子们经常吃的食物。

现实生活中的细节在希腊神话中出现,正是霍桑改编的特点之一:保留核心故事,赋予神话新的内涵。比如,在霍桑生活的时代,公众对植物学曾有过近乎迷恋的追捧,这种现象不可避免地影响到霍桑的创作,于是我们在《希腊神话故事集》中,看到许多人物的名字与植物相关,比如《点金指》故事中的报春花、樱草花、长春花等等。

应该说,哪怕是想象力最丰富的作家,也不可能写出完全脱离于生活之外的故事,霍桑将生活中的场景融入古老的神话,显然拉近了与读者的距离,同时呈现出鲜明的时代感。

嫁接希腊神话的韵味

霍桑改编的希腊神话,包括美杜莎、潘多拉、宙斯、赫尔墨斯、赫拉克勒斯等十二个故事,充满着各种有趣的奇思妙想。比如,在包括《戈尔工的头》《儿童乐园》及《神奇的牛奶罐》等多个希腊神话中出现的“水银”,本是一种常温常压下唯一以液态存在的金属,常用作测量体温使用,但在霍桑改编的故事中,水银成为象征着科学创造的新人物,这一形象明显代替的是希腊神话中的赫尔墨斯。

于是我们看到水银的装束与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一模一样:头戴稀奇古怪的帽子、手握扭七扭八的魔杖。宙斯与女神迈亚所生的儿子、掌管诈骗和偷盗的赫尔墨斯,在霍桑的笔下成了一个身形矫健、善解人意并且乐于助人的形象。看似与“原型”差别甚大,但在霍桑看来,这种改编是符合青少年读者的阅读习惯和思维方式的。

霍桑的判断有其充足的理由,他认为,将19世纪方才发现的化学物质水银替代希腊神话人物,是因为古典神话的改写,必须适合儿童阅读。为此他在处理希腊神话故事时,需要极大的创作自由。他说:“任何一个人企图在思想的熔炉里锤炼塑造这些神话时,都会注意到它们非同寻常……需完全不受一切暂时的方式风格和环境的影响。”

他所面对的是青少年读者,因此为达到将希腊神话改编为“第一流的儿童文学作品”的目的,霍桑不仅需要创作上的完全自由,还需要在繁杂的希腊神话故事中,选择适合青少年阅读的题材。因此,他删除了希腊神话中带有黑暗色彩的部分,比如《龙牙》中的公牛,在欧罗巴的眼里并不可怕,霍桑的笔下没有了恐怖阴森的气氛,他笔下的公牛甚至呼出的气息都是甜丝丝的;《喀耳刻的宫殿》中长着海绿色头发的妖女、狮子、猛兽等,残暴的形象被大幅度弱化,英雄面临危险,克服艰难的过程,呈现在儿童眼前的是克制的描述。

应该说,原版希腊神话中的血腥杀戮、嫉妒黑暗、恐怖狡诈、邪恶背叛等元素,霍桑皆未选择,这也正是本书鲜明的特色之一。而那些使人印象深刻的如二万五千年前的奶罐、伊阿宋王子的金羊毛等故事,成为霍桑为读者挑选的最独特的礼物。

罗曼司文体增加阅读快感

作为一名创造者,霍桑显然对于他为读者献上的礼物非常满意,以至于在向好友斯图亚特谈起希腊神话的改编工作时,他兴奋地表示:“我采用了一些巧妙的方法重整了这些故事,剔除了所有的道德糟粕,重新创作。它们几乎跟新故事一样,或者更好。这些故事以它们自己的方式和鹅大妈的那些童话不分伯仲。我写过的其他任何作品,都比不上这些从古老神话改编而成的儿童故事。”

读者很容易感受到霍桑所言“新故事”的独特魅力,这种魅力与霍桑的文体有关,他称之为“罗曼司文体”。这种文体常用来讲述英雄传奇或神话故事,它的特点是想象丰富、情节曲折、雄奇飘逸,其代表性作品有《荷马史诗》《埃涅阿斯纪》《亚瑟王传奇》等。

作为美国文学史上第一位声称自己的作品不是小说,而是罗曼司的作家,霍桑的所有作品都能够体现这一独特文风,他的代表作《红字》的副标题便是“一部罗曼司”。

当然,霍桑并未严格地以罗曼司文体来讲述他的故事,仅是依其作为叙述策略,并加以作家本人的写作技巧进行发挥。在霍桑的作品中,尤其是在改编希腊神话的创作中,显得尤为突出。《希腊神话故事集》中罗曼司文体的传奇色彩,几乎存在于每一个故事中,比如英雄与暴君的对立,伊阿宋获取金羊毛的历险等等,这些明显区别于其他童话故事的叙事策略,使得矛盾冲突密集,故事节奏加快,读来酣畅淋漓。

对罗曼司文体的运用,使得霍桑与其他童话故事作家区别开来。他曾明确表达过此文体对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影响,他认为罗曼司文体的恰当使用,能够令读者形成“倍感愉悦”的体验,用今天的说法,就是能获得“阅读快感”。

阅读快感的保持,需要作者精准地控制叙事节奏。在《三只金苹果》中,霍桑删除了原版希腊神话中抢夺公牛与埃及国王被杀等情节,将故事集中在追寻三只金苹果的过程。同样的方法出现在《喀迈拉》,神话人物遭众神遗弃的情节不见了,而征服喀迈拉的过程,被作为主要叙事架构。

作家的工作,某一时刻犹如园丁种植果树的过程。霍桑为读者培植了一棵结有苹果的大树,他将虫咬鸟啄的烂果事先剔除,借天雨冲洗枝上尘埃,再将读者诸君请至果园。我们不用挑选,伸手便可摘得苹果,放入口中自有甘美滋味——这便是霍桑给予世界的礼物。(孟繁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