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承雍:希腊酒神在中国的流传


在汉代,罗马被称为“大秦”,魏晋以后又将继承希腊罗马文化的拜占庭帝国称呼为“拂菻”,地处欧亚大陆的东西两大强国,有无往来一直是一个历史之谜。近年来,西安考古人员在三座不同的隋墓中发掘出历史上失传已久的“醉拂菻”艺术图像驼囊,时间为开皇、大业年间,提供了希腊艺术曾传入中国的新证据。

狄俄尼索斯(Dionysus)是酒神和狂欢之神,是宙斯与底比斯凡人塞墨勒(Semele)生下的儿子,即希腊神话中唯一一个母亲为凡人的神。他在漫游过程中发明了葡萄种植和葡萄酒酿造,经常乘着由狮子、老虎或豹拉的双轮车,在大批半人半羊和一群酒神狂女(Maenads)伴随下周游世界。

关于狄俄尼索斯的起源一直不清楚,最初他也不是奥林匹斯的主要神祇。因为重生的神话,在希腊后期历史中酒神开始被人们重视起来。酒神在罗马又称巴克斯(Bacchus),是植物神、葡萄种植业和酿酒的保护神,传说狄俄尼索斯懂得所有自然的秘密以及酒的历史。他生性乐观、积极向上,象征促进万物生长与自然界的新生。酒神祭祀是最神秘的祭祀,人们打破一切禁忌,放纵欲望。

古希腊人在葡萄收获季节祭祷狄俄尼索斯神的仪式后来成为悲喜剧的起源。仪式最初只有妇女参加,男子禁止观看,最高潮时往往放浪形骸,将代表酒神的山羊、蛇等动物撕碎作为圣餐。在罗马时期的庞贝城遗址中,发现有反映酒神狄俄尼索斯的马赛克壁画。罗马帝国后期,皇帝和基督教会都下令禁止旧宗教仪式,祭祀酒神狄俄尼索斯首当其冲。但葡萄收获时的酒神狂欢活动已深入人心,各地祭祀酒神的仪式秘密流行,屡禁不止。

狄俄尼索斯神的形象在西方古典艺术中很受欢迎,在古希腊、罗马的壁画、雕塑和各类器物中比比皆是。从开始留着长胡须的威严形象,到后来脸庞线条柔和的青年形象,垂肩卷发、头部饰带、头戴花环、手持神杖,或手拿酒具。特别是东罗马(拜占庭)境内流行酒神风尚,出现在艺术品中的狄俄尼索斯神常是东倒西歪醉醺醺,几乎与他形影不离的是酒罐或酒杯,这是“酒神”的最基本特征。(图①)

图一 茅坡M21出土陶骆驼(左侧)

图二 茅坡M21出土陶骆驼(右侧)

图三 隋张墓出土驼囊

图四 隋张墓出土驼囊线描图

西方家喻户晓的酒神怎么会来到中国?也许谜底近期无法破解。当三件“醉拂菻”陶制驼囊俑(图②)从西安三座隋墓出土后,最初人们都不敢确认这是国宝。令人惊喜的是,一座隋墓有墓志,明确记载墓主是集州刺史、汝南公张綝。驼囊的整幅画面(图③)神韵独出,技法娴熟。经仔细辨认,可以肯定画面上的图像具有“醉拂菻”希腊酒神五个鲜明的特征:

一是酒神。在驼囊艺术造型中,狄俄尼索斯位于画面正中央,深目高鼻,脸庞布满浓须,赤裸全身,唯腰间扎动物皮做遮盖布,露出肥硕肚子。特殊的是,酒神头部背后有圆形头光,这是酒神与太阳神的混合特征,中亚这类形象极为常见,某些特征也传到了中国。

二是随从。狄俄尼索斯的随从也是他的信徒,以萨梯尔(Satyrs)和狂女为典型,驼囊上刻画了一男一女搀扶醉醺醺的狄俄尼索斯形象,侧旁的男子随从还手提鸭嘴胡瓶,似乎酒神刚从狂欢中退出来,符合其传统的艺术形象。

三是安法拉(amphora)罐、“来通”角杯,这两件器物是装酒与喝酒的容器,在希腊酒宴社交场合上具有重要仪式和象征作用,描绘神话场景时酒器图像起着重要的辅助作用。

四是拱形门廊柱。驼囊场景上的拱廊柱子是在罗马式拱券门加上华丽雕刻,呈科林斯式倒置的铃状,构成了穹形拱顶华丽的装饰,展现出酒神站立不稳的身体,衬托出建筑视觉的关联。

五是常春藤装饰。在最崇拜酒神的希腊阿卡奈地区(Acharnai)喜欢用常春藤装饰庆典场所,其他地区多用葡萄表示丰收。地面有酒器,顶部有常春藤成串茎叶,这种组合是典型的丰收之时的酒神形象。

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亚历山大大帝进攻东方,把希腊文化带入了中亚和巴克特里亚地区,起源于地中海地区的酒神崇拜也在这一地区开始流行,象征着欢乐和重生,受到人们普遍的喜爱与崇拜,似乎只要是受希腊文化影响的“希腊化”(Hellenism)地方都有他的影子。在犍陀罗地区的文化遗址中出土过狄俄尼索斯神塑像,酒神节的音乐和歌舞融入了该地区的文化之中。

酒神狄俄尼索斯从魏晋时期进入中国后就被搞得混淆不清,沈从文先生在《狮子艺术图录》中命名的“醉拂菻弄狮子”,将西晋以后出现的“胡人骑狮”水注或灯台及“胡人与狮子”共处形象,混合统称“醉拂菻”。但这些胡人没有一点醉的样子,由于当时出土实物少,无法比对,“醉拂菻”漂浮在历史与想象之间。

1988年甘肃靖远县出土的鎏金银盘,是中国发现的最早的狄俄尼索斯酒神形象。坐在狮(豹)背上持杖的青年男神虽因磨损模糊不清,但中外学者认为应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据大夏(Bactrian)铭文释读,这是2—3世纪罗马时期北非或西亚制造的器物,先传到巴克特里亚大夏,公元4—5世纪进入中国甘肃。

笔者认为该年轻男神虽是狄俄尼索斯酒神形象,但还不是“醉拂菻”。醉与不醉,两者有明显区别。银盘上的酒神形象虽是古希腊艺术风格,但随着生产地的变化呈现不同神态。隋唐时期,长安盛行的“拂菻风”劲吹一阵,画家们记载的“拂菻图”到了宋代已是照猫画虎。宋代还有“醉拂菻”金腰带的记载,有可能是拜占庭帝国晚期从海路传来的舶来品,可惜此后历经战乱均已佚失。

2000年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了一件彩绘陶驼俑(图④),有酒神狄俄尼索斯形象出现在驼囊上,美国研究人员认为这是中国唐代艺术品。经对比,可知大都会收藏的骆囊俑与西安隋墓考古出土骆驼俑在造型上完全一样。据说欧洲收藏者藏有两个驼囊酒神图像,进一步说明隋墓驼囊“醉拂菻”图像在当时的流行。

隋唐时期中国与拂菻(拜占庭帝国)的关系一直为学术界所关注,可惜因资料太少又似是而非,出土文物确定为受希腊罗马影响下的拜占庭物品不多,除了数件玻璃器、金银器、石刻画有拜占庭的“拂菻风”外,其他能坐实的不多。几座隋墓“醉拂菻”驼囊神话艺术图像的连续出土,带出一系列思考:为什么汉人墓葬中有希腊酒神的驼囊俑?中国工匠制作的酒神模本,究竟来自中亚粟特还是拜占庭帝国?酒神流传究竟属于庙堂艺术还是世俗艺术?等等。图像的幽微细节,传播的形式演变,不仅再次证明“希腊化”文化传入中土被接受的独特风采与审美轨迹,而且证明隋代短暂王朝也是中西交流“异域情调”的传播地,为解疑释惑提供了极好的物证。

 

(作者为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教授 葛承雍)